
最近闲翻陈炎主编《中国审美文化史·唐-清》、郭绍虞著《中国文学批评史》等,总觉得明代中叶以后的社会风气、意识形态、生活状态、书、画、文学等方面颇相似于当今。又看了一位朋友的文章,觉得有暗合于竟陵派的文法、文风之处(一管陋见,不知然否?对文学只是爱好,无甚研究,见谅)。
因此,抄下关于竟陵派的部分论述(抄的不全面,只抄讲好的,不抄讲不好的),以博大家一阅,可遣光阴。
竟陵派是明代后期的一个文学流派,主要活动在万历后期至天启、崇祯年间。以竟陵人钟惺、谭元春为首,因此得名。又称竟陵体或钟谭体。这是一个“独抒性灵”标榜个性美的革新派文学派别,也是明代后期小品文的代表性派别。
钟惺(1574—1625),字伯敬,号退谷,竟陵人(今湖北天门)。万历三十八年进士。授行人,官至福建提学佥事。其貌不扬,不喜社交,但善于冥思苦想。有《隐秀轩集》。又与谭元春选诗编为《诗归》。钱谦益《列朝诗集小传》谓其“好学问,通禅理,讲经世出世之法。”他年逾二十即开始诵佛经,并为佛事奔走疏募。四十九岁著《楞严如说》十卷,“以文士之笔代僧家语”。故清人纳兰容若《渌水亭杂识》中谓其“妙解《愣严》,知有根性。”钟、谭不少作品表现出的“孤行静寄于喧杂之中”的“幽情单绪”,以及他们评论诗文所表现出的静寂空灵的美学旨趣,都明显受到禅学的浸染。
谭元春(1586—1637),字友夏,号鹄湾,竟陵人,与钟惺同乡。天启七年举乡试第一。一生穷愁著述,刻意求工。有《谭友夏合集》。元春名辈后于惺,因与钟惺合编《诗归》而著名。钟、谭所编《诗归》,包括《古诗归》和《唐诗归》两部分,当时风行海内。谭元春虽无佛学著作,但同样浸润于佛教。由于晚明佛学由禅入净,竟陵诸家在谈禅礼佛的观念上,基本上是兼习禅净而偏于实修实悟。谭元春虽反对像钟惺那样为诵经持修而废寝忘食,但也讲究打坐入定的实修工夫。持修禅定的目的,实际上是通过寂静默观而获得“心寂”,以求得精神上的慰安和解脱。
正统雅文化的分裂于明中叶以后呈现为两个步骤,复古派的崛起是雅文化裂变的第一步,这一步尽管迈得坚决,但不够彻底。七子们将古人作为自己的依傍和楷模,但缺乏强烈的现实感和开创新文学的勇气。值整个社会向着近代化迈进,且通俗文化澎湃涌来的时候,又出现了第二次变革,即以公安派为代表的新的文学潮流。
当公安派率意、浅露、眩动、开放、张扬代替格套充斥诗坛的时候,“竟陵派”的钟惺、谭元春于是又出来矫正公安,他们反对俚俗化、大众化的倾向,提倡抒写作者孤寂的情怀。
钟惺说:“真诗者,精神所为也。察其幽情单绪,孤行静寄于喧杂之中,而乃以其虚怀定力,独往冥游于寥廓之外(《诗归序》) ” 。
谭元春也说:“夫人有孤怀,有孤诣,其名必孤行于古今之间,不肯遍满寥廓,而世有一二赏心之人,独为之咨嗟彷徨者,此诗品也。”(《诗归序》)
“竟陵派”的倡导是对性灵诗学的深一步掘进,他们所谓的“性灵”,是指学习古人诗词中的“精神”,这种“古人精神”就是“幽情单绪”和“孤行静寄”。所倡导的“幽深孤峭”风格,指文风求新求奇,不同凡响,刻意追求字意深奥,由此形成竟陵派创作特点:刻意雕琢字句,求新求奇,语言佶屈,形成艰涩隐晦的风格。“幽深孤峭”“孤行静寄”的“所谓孤寂之美,更接近于近代的美学范畴,可以视做作家审美心态的一种深入体认。(陈炎主编《中国审美文化史·唐-清》393页)”。
“竟陵派”的诗文,“精深微妙地写出了一个孤独者的审美情怀,它们也许太僻涩,太黯淡,未脱古典诗学的格式,但那毕竟是诗人发自肺腑的心声。在文人尚未找到自己位置的状况下,诗还能是什么样的呢? (陈炎主编《中国审美文化史·唐-清》393页)”。
锺氏《隐秀轩文昃集》序二,《简远堂近诗序》:
“诗清物也。其体好逸,劳则否;其地喜净,秽则否;其境取幽,杂则否;其味宜淡,浓则否;其游止贵旷,拘则否”。
锺氏《隐秀轩文往集》,书牍一《答同年尹孔昭书》云:
“我辈文字到极无烟火处,便是机锋,自知之而无可奈何!”
竟陵派另立幽深孤峭之宗,即避世绝俗的“孤怀孤诣”和“幽情单绪”,认为只有处于空旷孤迥、荒寒独处的境地,通过孤行静寄的覃思冥搜,才能写出表现作者性灵的真诗。同时主张作诗为文,要以古人为归,读书学古,力求深厚,在精神上达到古人的境界。
竟陵派提出以“察其幽情单绪,孤行静寄予喧杂之中,而乃以其虚怀定力,独往冥游于寥廓之外”的创作要求,来反对“极肤、极狭、极熟,便于口手”所为,即在总体上追求一种幽深奇僻、孤往独来的文学审美情趣,重视自我精神的表现,这是自我意识较强但个性无法向外自由舒展而转向内倾的结果,表现着内敛的心态。同公安派浅率轻直的风格相对立。
竟陵论诗,以“厚”、“灵”、“清”、“真”、“朴”以及“别趣奇理”等为宗旨。
钟惺在《与高孩之观察》中说:
“诗至于厚而无余事矣。然从古未有无灵心而能为诗者,厚出于灵,而灵者不即能厚。弟尝谓古人诗有两派难入手处:有如元气大化,声臭已绝,此以平而厚者也,《古诗十九首》、苏李是也。有如高岩峻壑,岸壁无阶,此以险而厚者也,汉郊祀、铙歌、魏武帝乐府是也。非不灵也,厚之极,灵不足以言之也。然必保此灵心,方可读书养气,以求其厚。若夫以顽冥不灵为厚,又岂吾孩之所谓厚哉!”
“从古未有无灵心而能为诗者,厚出于灵,而灵者不能即厚”。“厚之极,灵不足以言之也。然必保此灵心,方可读书养气,以求其厚”,
“厚”是竟陵派论诗的最高审美境界。
钟惺在《诗归序》中说:“惺与同邑谭子元春忧之,内省诸心,不敢先有所谓学古、不学古者,而第求古人真诗之所在。真诗者,精神所为也。察其幽情、单绪、孤行静寂于喧杂之中,而乃以其虚怀定力,独往冥游于寥廓之外。如访者之几于一逢,求者之幸于一获,入者之欣于一至。不敢谓吾之说非即向者千变万化不出古人之说,而特不敢以肤者、狭者、熟者塞之也。”
“引古人之精神以接后人之心目,使其心目有所止焉,如是而己矣”,
“点逗一二新隽字句,矜为玄妙”,
谭元春《诗归序》:“必一句之灵,能回一篇之运;一篇之朴,能养一句之神,乃为善作”,“古人一语之妙,至于不可思议,而常借前后左右宽裕朴拙之气,使人无可喜而忽喜焉”,“夫真有性灵之言,常浮出纸上,决不与众合伍,而自出眼光之人,专其力,一其思,以达于古人,觉古人亦有炯炯双眸,从纸上还瞻人,想亦非苟然而已。”
钟、谭主张在一字一句中寻求古人的灵心与真精神,这种真精神的具体特征,是一种孤高独绝的精神,不但不要求世俗的理解与认同,而且追求的正是对世俗的熟与俗的超越,这才是他理想中的精神境界。钟惺所谓精神所为之真诗,正如他的个性一样,是特立独行于世俗世界之外的,遗世独立、傲岸不屈的形象就是他人格的写照。钟惺在《与谭友夏书》中说:“我辈诗文到极无烟火处便是机锋”,这极无烟火处,亦即超越世俗之处。
钟惺陶诗评语:
“陶公山水朋友诗文之乐,即从田园耕凿中一段忧勤讨出,不别作一副旷达之语,所以为真旷达也。”
谭元春陶诗评语:
“……无一字不怡然自得,生涯性情矫作不来。”
钟、谭所追求的“幽深孤峭”,虽然偏离了审美正统,但毕竟是雅的东西,只是他们对雅的理解走向了求异的一面。当然,这并不表示他们排斥“俗”。
处于文化转型时期,文人士大夫的角色定位也成为一个关口,“公安派”费力地从仕、隐二途中超脱出来,自觉不自觉地靠向了市民阶层,试图寻找一种归宿感,而“竟陵派”却发现,文人终应具有自己的独立位置,于是又拉开了与市民的距离。“此刻,敏感的诗人才真正体味到了彻骨的孤寒。他们简直就像飘浮在宇宙中的尘埃,像广袤夜空中的点点星光,遥然无所附着。这种特有的孤凄之美就体现在“竟陵派”的诗中。”(陈炎主编《中国审美文化史·唐-清》393页)
“钟、谭所处的晚明,正是朝政混乱,缙绅树党,国家岌岌可危之时。此种社会状况下的士人心态,必然要由前后七子时的有志于用世而转向自我的适意。末世的情绪和封闭静守的心态反映在文学上,就与钟、谭所倡导的“幽深孤峭”、“孤行静寂”、“孤怀”、“孤诣”等正相吻合,“竟陵在晚明之影响超过公安远甚,固然有文学自身的因素,但它在人格心态上与多数士人更为接近无疑是重要的原因之一”(左东岭《王学与中晚明士人心态》)。“(郭绍虞著《中国文学批评史》)
钱牧斋之论锺谭:
“伯敬擢第之后思别出手眼,另立深幽孤峭之宗,以驱驾古人之上”。
“当其创获之初,亦尝覃思苦心,寻味古人之微言奥旨,少有一知半见,掠影希光,以求绝出于时俗”。(见《列朝诗集》丁中)
谭友夏之《退
谭氏《万茂先诗序》云:“吾辈论诗,止有同志,原无同调。”(《谭友夏合集》九)
谭氏《汪子戊己诗序》云:“诗随人皆现,才触情自生。”又云:“夫作诗者一情独往,万象俱开,口忽然吟,手忽然书。即手口原听我胸中之所流,手口不能测;即胸中原听我手口之所止,胸中不可强。”(《谭友夏合集》九)。“锺谭诗原只诗中一格而已!天地间有此一种诗,孤芳自赏,未为不可。诗人之所感,原不必即是一般人之所感;诗人一时之所触,原不必即是一般人习常之所触。”(郭绍虞著《中国文学批评史》)
“诗文气运不能不代趋而下,而作诗者之意兴虑无不代求其高”, 这是纯艺术论者没有办法的事。我们现在论“竟陵”不可不注意这一点,然后更能深切地看出纯艺术论无可避免的缺陷。(郭绍虞著《中国文学批评史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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